第一百三十八章 意難平(1 / 1)
沒過多久,王濟懸趕來了。讀字閣 www.duzige.com
在來這裏之前,他已經派人去找趙百戶,把方才學徒們和他說的那些事,都一五一十地全傳了過去。
聽說秦院使帶着太醫院四十多個學徒和錦衣衛起了衝突,他一刻也不敢耽誤地跑了過來,就怕腳程慢了這裏鬧出什麼挽不回的亂子。
結果才踏進西柴房大門一看,見春日復甦新綠的大槐樹下,秦院使正拿着本書,晃晃悠悠地靠在老人椅上悠然翻閱。還有三五個學徒正進出着往一間空屋子裏運茶壺、筆墨、紗帳之類的東西,近旁一群錦衣衛冷着臉帶刀巡視着,不發一語。
顯然已經沒什麼事了。
「老院使……」王濟懸輕嘆了一聲,走上前,「您今日這……這是鬧得哪一出啊。」
秦康聽到聲音,這才抬頭,見來人是王濟懸,他笑了笑,「都好了啊,都安排好了,本來想萬一有什麼事,你在這兒還能說上些話,不過現在看來不用了,你快去忙吧,不耽誤你了。」
王濟懸有苦說不出,只得面帶尷尬地笑了笑,「我那兒也沒什麼大事,該做的都安排着呢,您和我回去吧,把您放在這兒,我實在是不放心啊。」
「有什麼不放心的,」秦康瞥了一旁的錦衣衛一眼,聲音忽然轉冷,「若是我在這裏殞了命,你便據實去向聖上回話,皇上自有聖斷的。」
幾個錦衣衛的臉色又黑了些,輕輕哼了一聲,錯開目光看向別處。
柏世鈞這時正端着一盆髒水出來,潑進了院子邊沿的一圈灌木叢里。王濟懸見秦康這裏勸說不動,便沉着臉上前對着柏世鈞一番訓斥,質問他為何只顧自己,不考慮秦院使古稀之年的身體狀況,竟把事情鬧到了今天這步。
柏世鈞自知說不過他,便什麼也不說,只是閉着嘴盯着王濟懸的嘴巴,看着那兩片薄唇動來動去的,柏世鈞不由自主地發起了呆。
等王濟懸不說話了,柏世鈞又回過神來,低低地問了句,「王大人說完了嗎?」
「我要你回話!」王濟懸厲聲呵斥道,「你到底!想幹什麼!」
柏世鈞撓了撓耳朵,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盆,「王大人不必再問了,我沒什麼好說的。我這邊事情還沒做完,就不和您聊天了……」
說完這句話,柏世鈞果然抱着水盆就往一旁的某間柴房裏走,王濟懸沒料到是這個結果,望着柏世鈞跑掉的背影氣得臉色發白。
「回去吧!別問他了,這時候他不方便說。」秦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「現在這兒暫時還不用擔心,有事我會找人去喊你的。」
「老院使!」王濟懸着急地轉回身,「真要是有了事,您再來找我,萬一來不及了呢?」
秦康哼笑了一聲,「來不及那便來不及,我倒要看看錦衣衛有沒有讓我來不及的本事。」
王濟懸只得心急火燎地離開了柴房。
但他也沒有走遠,而是停在了離柴房不遠的小花園裏,不多時,錦衣衛中果然有人跟了出來,那人對王濟懸頗為恭敬,舉手作了個揖,喊了一聲,「王大人。」
王濟懸也作揖回禮,客氣道,「這位大人怎麼稱呼?」
「卑職乃錦衣衛小旗官韓沖,一直跟在趙百戶大人身邊做事。」
韓沖介紹完自己,就把今日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,聽到並沒有發生什麼真的打人、鬥毆,王濟懸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。
看來是那些學徒添油加醋了,必須也找人警告一下他們不要亂傳消息才是。
那人又接着道,「趙大人身上還有其他差事,命我等在此蹲守,若有急事便去報他並與王大人商量。」
王濟懸笑了笑,雖然眼前的此君看起來比自己兒子還要小几歲,但面對錦衣衛,王濟懸絲毫不敢懈怠,仍是以同儕之禮相待。
「不知趙百戶今日,是什麼差事啊?」
「這個王大人就不要問了。」韓沖立時收起了話里的三分客氣,冷聲答道。
王濟懸心中暗惱,心說你們趙百戶的頭子蔣三爺待我都謙讓三分,你一個小小的旗官,就敢跟我這麼說話?
什麼今日差事,我看是嫌太醫院這邊的山芋燙手,所以就找個由頭躲起來了。
但王濟懸畢竟是王濟懸,不論心中如何腹誹,他臉上仍舊是浮起了頗為理解的笑意,點頭道,「明白,明白。我來也只和你們叮嚀一件事——秦院使是我太醫院的首揆,更是極受皇上看重的元老,絕不能有絲毫差池,否則莫說是我,百戶大人,三爺……都難逃罪責,明白嗎?」
「這個知道。」韓沖利落地答道,「我們不會為難秦院使,至於另一個柏世鈞……」
「他?」王濟懸眯了眯眼,「你們想怎樣就怎樣,不用特意問我。」
韓沖雙眉微顰,望向王濟懸,顯然是從話中聽出了幾分弦外之音。王濟懸被這雙眼睛看得有些心慌,連忙擺手道,「好了,叮嚀就這些,別的韓大人也自己看着辦吧。」
兩人揮別而過。
王濟懸離了這裏,卻也沒有回他的仁心樓,匆匆便離了太醫院。
……
入夜,當值了一整日的朝臣紛紛歸家,有人乘車馬,有人徒步而行。
戶部侍郎胡一書最後一個離了戶部,才掩了門,就看見對面的迴廊里,孫閣老和張守中兩人一面說話,一面一道下樓,兩人神情時而嚴肅認真,時而又搖頭低笑,胡一書本想上前打個招呼,但心中兀自升起一股不平氣,就干站在那裏,看着兩人身影遠去。
從遠近關係上論,孫北吉是胡一書的老師,胡一書也是孫北吉最出色的門生之一,所謂師承,是官場上最硬的關係了;
從官職上論,孫北吉是內閣次輔,更是戶部尚書,也即胡一書的頂頭上司,兩人同屬一部,自該更親近些。
無論如何,他胡一書都該是孫北吉的左膀右臂才是。
然而老師卻似乎更偏愛那位張守中張大人。
前天夜裏他們一道被恭王邀到府中一敘的時候,胡一書就有這種感覺了——孫閣老才說一句,甚至是半句,張守中就能領悟其中的含義,反而是自己要靠張守中的點撥才能明白老師的意思來。
張守中只比胡一書大四歲,可論起來卻足足高了他三屆——胡一書是建熙二十三年的進士,那年他剛過二十六歲,正是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時候。
可後來,胡一書發現,這個張守中竟然是建熙十四年的進士,而且還是當年的榜眼。
建熙十四年的進士,是什麼概念?
要知道張守中今年才將將四十二歲,他金榜題名的時候,才十一歲!
多少人對功名汲汲以求,一生都未能如願……真是人比人得死,貨比貨得扔,也難怪老師日常總與張守中一道出入。
孫北吉是何等智慧的謀國老臣,大概和張守中這種少年天才在一起,才更覺得自在吧。
胡一書嘆了一聲,只覺得心中一時苦澀起來,也懶得換官袍,就在夜色里一個人走回了家。
才一進門,門房便湊上來道,「大人,有客。」
「不見。」胡一書有些頹喪地擺擺手,「我今日累了,誰來也不見。」
「是太醫院的王太醫,」門房又接着道,「下午就來等着了,說是有要事要與大人商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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